《苏轼十讲》

罗婧

“前额叶”是最近比较流行的一个话题。“前额叶”是大脑额叶的前端，负责对传入的信息进行加工、整合，不仅对人类的认知功能、行为和决策能力有影响，也能影响情感和情绪。科学界认为人类的前额叶在25岁左右才逐渐发育完成，也就是说对于青年而言，如何觉知自身的情感和情绪，如何去不断锻炼自己的认知、行为和决策，是个人成长必须要面对的课题。苏轼是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历史人物，他面对人生境遇变动展现出的乐观态度让我感到十分好奇，他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心”呢？是天生如此吗？我想他的身上一定有值得我们去学习和思考的地方。

《苏轼十讲》这本书实际上是复旦大学文学系朱刚教授的一本教学讲义，从不同的方面对苏轼的生平和诗作进行讲述，兼具学术性与易读性。我要讨论和分享的是这本书里的第一讲，关于三个苏轼作品里会经常提及的“鸿、牛和月”。

苏轼最后一次提到这三个意象的诗句是：“春来何处不归鸿，非复羸牛踏旧踪。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瓮里不相逢。”大意是说春天到来，任何地方都是鸿雁的归处，不再是瘦弱的牛来脚踩这旧时的踪迹。 希望老师透明澄澈的思想如皎洁的明月，把清辉洒满大地，使每户人家都能够通过水瓮而与老师相逢。诗句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和祝福。那么苏轼在面对人生过程中种种境遇时都有这样的心境吗？我们需要再从头去看。

苏轼第一次提到“鸿”是在他为母守孝后告别父亲和弟弟去凤翔上任时写的著名的诗句“人生到处何处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诗句里提到的“雪泥鸿爪”是个比喻，是说渺小的个体不由自主地飘荡在太巨大的空间中，所到之处都是偶然，不可预计。这是他此时对人生的感受。而随后他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到凤翔没多久，非常欣赏他的皇帝宋仁宗去世了。宋英宗继位后三年，父亲苏洵离世，苏轼再次回乡守孝，等到守孝完回东京，却又迎面撞上了王安石变法。变法的直接结果是将北宋的政界分成两半，站在反对立场的苏轼被贬黄州，他在黄州写下“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时的“孤鸿”对自己的栖息之地有选择，相比于随风飘荡的鸿已经多了对自我的觉知和关心。

在黄州的时候他的心境又迎来了新的变化，他说“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诗意是说每年能够在相同的时间约相同的朋友去聚会，这样的生活很好，不必因为贬谪而不快乐。“秋鸿”有了候鸟的属性，不再漂泊不安。年近五十的苏轼调整心态去适应长期贬居的生活，他体会到了与朋友重逢的喜悦以及远离朝堂所获得的自由。

自由与重逢遣散了身不由己的痛苦，但很快又有了新的痛苦出现，那就是“牛”。“二年阅三州，我老不自惜。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少年时的人生偶然转换到了中年时的重复无趣。然而再次降临到他头上的贬谪命运又将他带去了前所未至的岭南、海南，回望这一段经历时，他说：“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他的困顿又得到了摆脱。

用“月”来比喻人澄澈的心境并不新奇，这也反映出苏轼经历了人生的各种困境和起伏后想要追求对生命意义的觉悟。渡海后从广东到江西（即江南西路），他又说“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时事改，孤月此心明。”此次归来他已经有了解脱和觉悟的心灵，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从此都能够等闲视之。

最后我们再回到一开始提到的那首诗，“春来何处不归鸿，非复羸牛踏旧踪。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翁里不相逢。”，能够看出他对人生的思考和总结。“归鸿”替代了“雪泥鸿爪”，“磨牛”变为了“非复羸牛”，“孤月”变成了“谁家翁里不相逢”，人生的真实、生命的本质就像天上明月，永恒存在并能为人人所理解。这三个比喻的变化生动写出了苏轼对于人生的思考历程。

常有人说 “眼中的世界是内心的投影仪”，其实也可以理解，所见不同所想不同所为不同，最终人的行为也就会和开始观察到的趋于一致。然而实际上外境就像“雪泥红爪”里写的一样，一切并存，充满了机会和风险。身处变化剧烈的时代，要如何面对变化，如何书写自己的人生，我们可以从苏轼的答案里去思考自己的解法。